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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妈妈的三个孩子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传统国学
弟弟小的时候,长得很漂亮。但凡是见过弟弟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们全家是在我六岁那年到嘎吱矿去的,弟弟还不到三岁。一个三岁的孩子,那种漂亮是天然而让人有一种莫名的感觉的。
   父亲在井下挖煤的时候,被一块从顶上冒下来的煤块砸断了腿,从而为妈妈、我和弟弟换来了“农转非”的机会。妈妈、我和弟弟带着一种对新生活的渴望来到嘎吱矿。那时候的弟弟,走路就像跑似的,摔了跤,粉红的脸上沾一点煤灰,模样更是惹人怜爱。
   嘎吱矿的生活没有我们期望那样好,因为生活还是那样苦涩紧巴。但是相比起农村来,好处也是很多的,暂时脱离了泥土,不用对付田里的蚂蟥,不用去井里挑水吃,家里的水龙头拧开就可以,等等。对妈妈来说,最大的好处是不用顶着热辣的太阳,在包谷林里钻来钻去了。当然也有坏处,那就是我们的肚子受到了嘲弄,煤块不能像土地里那些作物去填肚子。
   父亲在医院里躺着,妈妈来了以后就负责照护父亲。她照护父亲是谈不上工资的,全靠父亲的工资生活。躺到床上的父亲,比起在井下的父亲来说,工资少了一大截。过惯了单身生活的父亲,很难适应有妻儿的负责任的生活。在床上,父亲依然享受着他该享受的一切,因此那点钱就像冬夜的煤油灯光,随时都会被吹熄。
   家里的经济状况我不是很清楚,在新的环境里,我放纵着自己的快乐。没多久,我上学了,有新的学校,新的同学,还有大把大把可以玩耍的时间。嘎吱矿是破烂的,用黑色的油毛毡、淡黄的木板、灰白色的乱石、井下通风管道那武汉羊癫疯康复医院蓝色的帆布组成的杂乱区域。从人的视觉和感官上来比较,嘎吱矿一点都不如我生活了十年的乡下。妈妈提供给我们的饭菜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难吃了。过去饿了,就算锅里没有饭,去地里揪根黄瓜,扯个地瓜,烧个包谷,怎么样都行。
   在嘎吱矿不行。矿区附近的农田是农民云南治癫痫病好医院的,他们已经跟我们有些对立的意思了。身边反复有人在渲染去农田里的危险。我不敢去,在酣畅地玩的时候,不由对肚皮有些遗憾。
   弟弟天天在家里呆着。妈妈去医院了,他就在院子里玩。院子的地面是煤渣、矸石铺成的。到这里来的人,都是匆促之间集拢来的,生活的规则还没有建立起来,大家把垃圾倒在院子中间,慢慢就垒成了一座小山。
   小山有一股奇特的味道,还飘着一些鸡毛鸭毛,或者是我们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纸。更多的是煤灰,从每家灶膛下面掏出来的灰白色的煤灰。煤灰的色彩,有点像凌晨三四点钟的天色,亮色正从黑暗中挣脱出来。
   弟弟把垃圾小山当作了乐园。他在那里把煤灰掏空,挖出一个个小坑,成为他制造的陷阱,或者用煤灰堆垒想象中的城堡,再或者在垃圾山上爬来爬去。
   我们从乡下来的时候,妈妈用卖房子的钱给我们置办了一身新衣服。刚来的几天,我们还是很珍惜新衣服的。时日一长,新衣服很快就成了旧衣服,在玩的时候,全都不在乎了。特别是弟弟,他身上的衣服和垃圾堆的颜色相似了。
   弟弟的脸上,红润润的,在红润中划拉一小道如有若无的黑痕,更显得可爱。弟弟的漂亮在肮脏的环境里,依然有一股逼人的力量。
   在父亲和妈妈眼里,我们这两个孩子成了累赘,让他们感觉厌烦。对待我们的时候,也是没有什么好脸色,说话的声音也是咋咋哇哇的,总像在骂着我们。家里没有钱,父亲的疼痛,妈妈的忙累,我们把全身都玩得脏污异常等等,都是妈妈和父亲心情不好的原因。而在那些外人眼里,不由自主会产生对我们这两个孩子的怜惜。
   两个多月后,父亲勉强能下地走路了,他就回到家里来修养。妈妈为了应付窘迫的生活,到矸石山去干活了。在那里干的是体力活,活很单调,也很累。那里有十来个像妈妈这样的妇女,把从井下拉出来的装矸石的矿车里的矸石铲出来,为矿井下面提供矿车,也从矸石里捡出一点煤。
   每天干完活回家来,妈妈都累得动都不想动,嘴里常常叹息对“农转非”的失望。妈妈去矸子山干了活回家,还要煮饭、洗衣、整理屋子,妈妈的脾气越来越不好。在矸子山干活,跟扛锄头修理地球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在家里自己的土地上,还有一把新鲜菜吃,还可以等待粮食收获的喜悦,呼吸的总是新鲜的空气。来这里呢,面朝煤灰背朝天,一样的要受尽烈日的烤晒,这个活挣的不多,受人气不山西羊癫疯能治的吗说,还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坐在家里的父亲,耳朵从来都是锁起来的,他听不见妈妈的那些抱怨。因为有工伤的借口,他不需要去上班,拿着微薄的工资,自在地玩。不用每天辛苦地钻矿井了,父亲变得很快活,人也变白了,变胖了。他除了成天跟人打扑克、下棋以外,就是喝酒了。父亲的工资,每个月很早就被他急迫地填进了肚皮里,后半个月的生活,全靠妈妈在矸子山一铲子一铲子地挖出来。
   跟父亲在一起喝酒的人很多,这些人都是父亲的哥们兄弟。只要酒席一开,整个世界的欢乐一起聚集到父亲的身边。父亲的脸被酒精烧得很辣,红红的像晒在窗前的干辣椒。而弟弟在大人的腿间钻来钻去,寻找他的乐趣。父亲喝得高兴了,会命令弟弟充当敬酒的人。给弟弟的奖赏就是一块肥肉,一筷子茄子,几颗花生。弟弟很开心,常常露出天真无邪的笑。父亲那些兄弟,忍不住都会夸奖弟弟。相比起那些下酒菜来,弟弟的漂亮更能吸引他们。
   有一次来喝酒的人有些特别。他不像父亲别的兄弟那么野,对酒的渴望也不强烈。父亲教我们喊那人文叔,听说是供应科的副书记。
   文叔跟父亲是同乡。也是来自我们过去住的那个县城。文叔家在县城里的城市居民,我们在县里最穷的一个山村。文叔的妻子也是读过书的人,在嘎吱镇商店当会计。
   文叔一家人很明显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衣服的缝隙之间的煤屑远远多于文叔的皮鞋。文叔家住在嘎吱镇上,他有一辆很漂亮的凤凰牌自行车骑着上班。文叔一下班就骑着自行车飞跑,他很少跟父亲在一起喝酒。那天据说是文叔的老婆带着家里的四个女儿去安顺玩去了,家里没有人。文叔下班以后,在矿区菜场里买了两斤肉,买了一瓶酒来我们家蹭饭吃。
   妈妈在矸石山干活。腿受伤的父亲对付两斤猪肉还是很有办法的,他很快就弄了四五个菜放在桌子上。父亲还喊来姜叔和向叔,叫我又去买了一瓶酒。
   四个人过去都来自同一个县城。喝酒的时候,弟弟像往常一样徘徊在桌子旁边。喝酒的人就把弟弟的漂亮当作了下酒的佐餐。大人们不时逗弄着弟弟,夹一点菜塞进他的嘴里,逗他说一些天真而童稚的话,让大家开心。两瓶酒很快就喝完了,父亲喊我再去给他买酒。
   我刚想伸手去接父亲手里递给我的钱,文叔拦住了父亲,“酒就不喝了。”
   “不喝怎么行呢?喝就要喝痛快。”
   “痛快了。”文叔的舌头有些大,说话也相当高声,像有人拽着他的脖颈,眼睛直直地看着弟弟,说了一句酸溜溜的话,“你有儿又有女,当然痛快了!”
   “你不痛快?”向叔奇怪地问。文叔跟父亲别的朋友很不一样,说话更文气一些,没有那么放纵。
   “当然啦!老文是四个女儿。做梦都想要个儿子。”姜叔说。
   “要是有一个这样的儿子,肯定痛快!”文叔一把将弟弟抱到自己的膝盖上,声音里明显有一股极度的亢奋。
   “你想要?拿去!”父亲很豪爽地挥了一下手,就像桌子上的一个盛放菜的盘子那样无所谓。我的眼睛直了一下,他可能被酒精麻痹了,他不知道自己嘴里吐出来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真的?”三张嘴都一同说这两个字。文叔相当紧张,眼睛愣愣地盯紧了父亲。
   “有什么不能真的!我说了就算。”父亲很豪气的感觉,额头上腾起一团红云。刚喝进肚子里去的酒精,蒸腾着父亲那种膨胀的“义气”。
   “太好了。哥,来,我敬你一杯。”
   文叔和父亲很重地碰了一下杯,吱吱地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文叔像害怕父亲反悔一样,站起来抱着弟弟就走了。
   “你可是我的儿子了,小乖乖。”
   父亲还恍然无事一般,裹卷着舌头继续喊我,“怎么还不去买酒,站在这里干什么?这个老文也是的,这么急吼吼就跑了,怕我反悔不是,我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父亲的话刚说完,他咕咚一声滚到地上去了。
   妈妈在矸子山干完活,带着满身的汗水和煤灰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她没有急于去碗柜里找寻冷饭冷菜,而是先进屋看我和弟弟。她在床上没看到弟弟,把我推醒,我揉着迷糊的眼睛,懵懂地回答,“被文叔抱走了。”
   “他抱走了?他为什么抱走?”妈妈有些迷惑不解,声音尖尖地喊叫起来,几乎要把我的耳朵震聋。
   “爸爸送给他了。”我嗫嚅着说,就像这件事是我做的,浑身发抖。
   “送给他了!”妈妈尖叫着,几乎是跳起来奔出去,她像一只袋鼠跳跃着奔到另一间屋。我也被她的动作惊吓住了,赤着脚跟过去。
   妈妈一把就揭开了盖在父亲身上的被子,父亲醉醺醺地酣睡的姿态展露出来。她像一只母鸡婆,十根手指抓住父亲的褂子,一下子就撕破了那件糟烂的褂子。
   妈妈的样子非常疯狂,她的样子相当可怕。我缩在门边,胆怯地往里看。
   沉睡正酣的父亲被妈妈的动作给弄醒了,这种外在强迫的“醒”,让父亲恼怒。他睁着有些发红的眼睛,眼睛里还燃烧着酒精的火焰,他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
   “干什么?你疯啦!”
   “你才疯了呢!我儿子呢!”
   “送人了。”父亲蛮横地一挥手,粗鲁地打到妈妈的手臂上。这一下的挥打,力量有些大,我听到“啪”的一声响。
   “是你的东西呀!你说送人就送人?”妈妈像一只刚下完崽的母狗面对着想来害她的孩子的狼。妈妈的眼睛死死地看着父亲,不依不饶的样子,“你去给我要回来。”
   “要什么要?我说了送还不算?这个家谁当?”
   父亲扒拉开妈妈的手,转身又想躺下去。
   “不行。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你他妈的舒服一下,就有人喊你爸,你倒是一点力没出,说送就送人了。不行——”
   妈妈的样子很激动,还说了脏话。她抓着父亲的褂子又是撕啦撕啦的响,父亲身上的褂子被撕成了一片一片的。父亲被激怒了,跳下了床,他的脚没有痊愈,还有些跛,此时却并不影响他。
   父亲的动作很快,力量也很大,抓住妈妈的手,往后一扭,妈妈的手就松开了,不能再去撕扯父亲的衣服了。
   “还反了你啦!敢跟老子动手。老子的话就是命令,唧唧歪歪闹什么?滚出去!”
   父亲拳打脚踢着,嘴里还厉声地骂着。拳头和脚尖到妈妈身上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响声。我被吓哭了,掩着嘴,泪眼模糊。那个场面我不敢去看,又不敢不看,我怕妈妈像一个玻璃杯,被父亲砸得稀烂。
   打了多久,我没有感觉的能力了。妈妈在挨打的过程中,不得不承认了这个事实,弟弟无奈地成了文叔的孩子。
   妈妈在床上躺了三天。这三天里,家里非常安静,就像变成了一个坟墓。我则成了一个野孩子,费尽心思找同学玩,在对方家里蹭饭吃,让人看不起。
   三天以后,妈妈下床了,她悄悄出合肥治疗癫痫病去哪家医院?门,她要到嘎吱镇上去。
   妈妈知道文叔家住那里。她悄悄走到文叔家门外。她不敢去敲门,而是躲在门边,从门缝里往里看。三岁的弟弟,被四个女孩子围在中间。弟弟穿的衣服特别漂亮,也很干净,那张小脸被滋润得更加漂亮。小姑娘们把他当洋娃娃一样逗弄,喜欢得不行。妈妈在文叔家没看见大人,就是几个孩子。孩子们很开心,看来弟弟在玩乐中也忘记了自己的妈妈爸爸和哥哥。
   妈妈躲在嘎吱镇小学后面那颗大白果树下面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后来我就基本上就没看到弟弟了。从我们住的矿区到嘎吱镇上,有十来里路,隔上十天半月的才有机会到镇上去,我很想去看看弟弟。看弟弟的新家是个什么样,看他正享受着什么样的爱,看他的模样有没有变。我的想法被父亲断然摧毁了,他厉声的呵斥让我双腿发颤。在后来的日子,文叔给父亲提过几次酒来,文叔总是独自来。我期望他带着弟弟一起来,我的想法相当天真,因为在酒桌上,文叔一再要求我们家的人不要去看弟弟。在文叔看来,我们的看望会破坏他们的努力,他们期望有一个跟他们的家庭没有亲疏和隔阂的儿子。
   “你们既然把孩子送给了我,就不要去打扰孩子。他总是看到你们,孩子就不容易带熟,他会想着回自己亲生父母这里。”
   有了酒喝的父亲,对文叔的要求满口答应,他的胸脯,拍得啪啪响。
   成了文叔儿子的弟弟,改名姓文了。他在四个姐姐的圈子里生活,不知道是否快活。从父亲嘴里转述的弟弟生活现状,大多都包含着一些糖、肉、蜜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父亲嘴里的那些东西,也是我渴望去享受的,但我总是流着口水听的时候居多。从父亲嘴里的口气感受,弟弟一定是幸福的,也是非常快乐的。
   妈妈挨打以后,跟父亲的磕碰仍然不断,两人的争吵和打架时有发生,但偏偏从来没有再提起过弟弟的事。妈妈仍旧在矸子山干活,父亲在家里赖了大半年也赖不下去了,酒精把他的脸泡得红透了,像蒸熟的螃蟹。矿上安排父亲去工会图书室当管理员,后来他又去供应科看守库房。
   日子一天一天过,对于我来说,在矿区里的伙伴很多,我们在煤矸石堆或者废矿车里疯玩,整天弄得也像一个下井的工人。
   弟弟的离开,在我心里上擦下的痕迹,很快就修复了。在嘎吱镇上,我也看见过几次弟弟的影子。弟弟在长大过程中,渐渐变了,他的模样脱离了最初那种天真可爱的样子,但变得文雅而有素养了。我得坦率地说,弟弟穿得很干净,也很漂亮,和我这样穿得破破烂烂的样子没法相比的,跟我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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