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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完美破碎(散文)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传统国学

萧荣出事了。

我是在半夜接到保卫处电话的,这消息令我不安。过两周新一届院级领导班子换届,我是副院长的候选人之一。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指导的研究生萧荣因为嫖娼被抓,显然会授人以柄。

我起身抽了一颗烟,思考如何应对。刘纯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试探着问,你怎么半夜紧张兮兮的,不会是我们的事被你老婆——

她知道了又能怎样!我不耐烦地说,脑海里却浮现出妻子王杏红老黄瓜一样干瘪的脸和老岳父威严不可冒犯的神情,突然意识到躺在我身边的这个叫刘纯的女孩,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看来,麻烦事正一件接一件地纠结而来,我猛了最后一口烟,看烟头的残烬在暗夜里发出微弱的光。

第二一大早,我给市公安局的老吴通了电话。凭着多年的交情,老吴迅速帮我“摆平”了萧荣的事,这天中午,我在派出所门口见到了萧荣。灼热的阳光刺眼地直射下来,他笨拙地摆弄着惨白色的双手,遮护那熬红了的双眼。他后来告诉我,他那幅标志性的带有诗人气质的眼镜,被破门而入的警察踩在了脚下,当时,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听见镜片碎裂时发出的锐利的剜心的疼痛。

而此刻,他和我,都一言不发地走在午后长长的林荫道上。他的嘴角不时有轻微的抽动,我知道他正竭力鼓起勇气想和我说些什么,但最终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下去。

默默走到林荫道的尽头,我们分手,我走出了好几步,猛听到他战战兢兢地叫我,老师——我的事——我爸妈那边,能不能——

我摇了摇头,看他眼神里的惶恐一点点加深,我不忍心却不得不告诉他,他的父母,已经从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县城赶来。

我正想安慰他几句,刘纯的电话来了,她和萧荣是同一届的研究生,虽然在不同学院,但萧荣出事的消息已经在学校里炸开了锅。她问我这事是否属实,我没有回答,只听到她在电话里轻叹,她告诉我,她和萧荣曾有几面之缘,蛮斯文腼腆的一个男孩子,怎么就——

这种事,谁又能说得清呢?我敷衍着回答。萧荣入学以来的点滴印象快速地在眼前闪过。在我指导的几个研究生里,萧荣虽算不上天资聪颖,却是最朴实勤奋的,也难得真心喜欢文学。他平时话不多,甚至给人不善言辞的笨拙,写起诗来却有一股滔滔不绝的狠劲。但到了毕业求职,他的这点诗情却丝毫没有用武之地,几轮面试,都因口头表达不佳而碰壁。正巧,我的大学同学调至广州一家大报任职,酒余饭后,我偶尔提及了萧荣的情况,他也会意,才勉强收用了萧荣。

萧荣工作签约的那天晚上,我正和王杏红在家吃饭,有人按铃,声音急促。打开门,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戴一副厚而陈旧的眼镜,身白衬衣洗得浆白,却微微有些发皱。他双手提两袋东西,迟迟站在门外,不敢进屋,只是憨憨地笑。我一看,正是萧荣。这是读研三年来,萧荣第一次来我家拜望,他一再单调重复着感谢的话语,还留下满满两袋家乡的坚果。临走时,我嘱咐他好好工作,他的情绪有些激动,眼角微闪过一丝泪光又被迅速抹去。他告诉我他是家族里第一个研究生;他告诉我,父母是工薪阶层,培养一个研究生并不容易;他还告诉我,三年来,他的父母甚至舍不得到广州旅游一趟,现在他在广州有了份不错的工作,一定要接爸妈到广州,到香港,好好走走,看看……

他的一番话颇令我动容。二十多年前,我也和他一样,怀揣改变命运的信念,从遥远的南方一路考学,来到广州。临毕业那年寒假才发现,自己在这座偌大城市举目无亲,何其渺小。几番挫折之后,那一年的寒假,我没有勇气回家,一个人躲在宿舍,在一碗冰冷面条的重复搅拌中迎来了除夕。也正是在除夕的下午,王杏红略显臃肿的身体走入了我的视线。在此之前,她曾几次到宿舍给我送饭,都被我冷冷地拒绝。在中文系众多妙龄女生里,王杏红实在太过平庸,更何况那时我大概也有些少年才气的孤傲,哪里会注意到她呢?但二十多年前的这个除夕,当平庸女子王杏红又一次敲响我宿舍大门时,我看到了那碗干冷面条硬硬杂糅在一起时奇怪而丑陋的形状,同时想起了王杏红的父亲,学校即将履新的副校长,当然,那一瞬间涌入我脑海的还有很多,母亲送我读研时的期望,我的那些洋洋洒洒却至今仍未发表的论文,系里妙龄女子柔波里的顾盼,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名:于连……总之,那是个一个漫长的下午,我默默地抽着烟,听见屋中钟表走动时发出的滴答声,仿佛每一声都紧张地关乎着我的命运。在又一阵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终于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那扇小小的木门走去,并最终以难得的笑脸迎接王杏红的到来。

那天晚上,我以一名留校学子的身份在王杏红家过了年。她的父亲,也就是王副校长,拼命地给我夹菜,表达着对我亲切关怀。当然,不是所有的留校学子都能享受这样的温暖,作为某种刻意的回馈,我也必须得在王杏红颇为自得的微笑注视中往她碗里夹菜,并且拼命地喝完杯中最后一滴红酒——你知道,在二十多年前,这种葡萄味地色如玫瑰的酒是稀少的,而在我眼里,那酒的颜色正越好越红,最终竟如凝血一般。

除夕之夜后的故事,早已浓缩成我华丽的履历:留校任教、攻博、一路破格晋升……于是,二十多年后,当我望见萧荣站在家门外,听他讲述那些似曾相识的悲凉,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除夕之夜前懵懂的喜欢写诗的青年。我哪里会想得到,仅仅过了几周,萧荣就出事了。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家小旅店,他和一个陌生女子翻滚着炽热的身体,他听到警察破门而入的声音,他的眼镜,在慌乱之中落地,支离破碎……

萧荣身上发生的这一切,令我充满疑惑,同时,却也无能为力。作为他的导师和在广州唯一可以依赖的人,我除了设法将他从派出所“捞”出,除了如实地告诉他,他父母已经赶来的消息,我什么都不能做,也不可以做。多年的阅世经验告诉我,从派出所出来之后,萧荣将要面对的,将是一系列不可撼动的程序:接受教育批评,被学校开除,他那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报社的工作也将自然而然地告吹。在一系列程序中,我也将因育人不利而被学校究责,当然,因为我岳父的关系,类似的究责并无实际意义,但在仕途的关键时刻,这样的事情却很容易被无端地放大,成为笼罩我灿烂前程的阴影,所以我必须更加谨慎,更不可能对萧荣表现出丝毫特殊的惋惜和同情。

事后的几天,一切都按既定程序进行。我也继续着某种惯性的生活,白天授课,晚上在家草草吃饭,然后找各种理由外出,和刘纯约会——当然,在特殊时期,我们约会的频率正在减少,地点也更为隐蔽。至于萧荣,我想,等学校处理意见一发,他终将从我生活中被强硬而彻底地抹去。

学校开会研究处理萧荣的前两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她的声音低哑,给人心力交瘁的感觉,这声音使我无法拒绝见面的请求。

来电的,正是萧荣的母亲。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我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茶馆,见到了萧荣的父母。一见面,他的父亲就递上一支烟,我摆摆手,没有接下。萧父急忙补充道,烟是好烟,软中华的。我笑着说,不是那个意思,是我真的不能抽。萧父的神情有些尴尬,我看见他满是老茧的手捏着那根烟迟疑了好一阵,才往回收。看来,他和萧荣一样,并不怎么善于交际。

相比之下,倒是萧荣的母亲略显健谈。从见面起,她就不断地转述着萧荣对我的感激和愧意。这使我不由产生一丝警惕。从决定见面的那一刻,我就自信已经洞悉萧荣父母的真正意图,他们显然是希望我能够在后天的处理会上出面,维护萧荣的声誉,至少是保住他的学籍。因此,我一直搜肠挂肚地思索着敷衍他们的办法。

但直到这场沉闷的会面结束,萧荣父母也没有提起任何关于求情的话。萧荣的父亲基本没有插话,只自顾自地在一旁闷头抽烟。偶尔抬起头来,目光也总是一片涣散。萧母则独白似地陈述着有关萧荣成长的一切。她说这孩子从小和他爸一样,不大爱说话,唯一的喜好就是看看书,写写东西。家里本指望他读书能读出个好前程来,谁能想到念了二十多年的书,竟魔怔了,干出这样败德的事!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早就劝和他说,咱们普通人家的孩子,书念得差不多也就行了,回县城找个文职做,踏踏实实过日子多好!可他偏说要到大城市看看,他爸也一个劲地鼓捣,说男孩子越往上念,越有盼头,老萧家这么多年还没出过正经的研究生哩!你看看现在倒好,书是念了,人却败了。然而阿荣这样斯文白净的孩子,怎么竟成了这个鬼样,我和他爸实在拎不清——自然,这和李老师您无关,您是关心阿荣的,阿荣常说您学问好,人也方正,还难得热心肯帮忙,要是没有您,阿荣又哪来那么好的一份工作呢。

工作的事可以慢慢再想办法。我急忙接过话题,对阿荣的母亲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萧荣这孩子的精神状态,出了这样的事,你们做父母的,还是应该多开导他。

可这孩子心重。出事之后,就一直和我们搬到学校后面的小旅馆住,不出门,也极少说话,他爸一开始是要动手打他的,手都挥到眼前了,他也不躲,后来被我劝下了,像那样打,是要打死人的呀!这几天阿荣唯一肯做的事,就是不停地在他那个小本上写呀画呀,他爸以为是检讨书,抢来一看,却是一堆看不懂的怪话,像是写给谁的信,却又没有抬头。他从小和他爸一样,不大爱说话,就看看书,写写东西,然而这样斯斯文文的孩子,怎么竟——我们实在是想不通啊

萧荣的母亲说着说着,已近乎哽咽了。萧父扔下烟头,猛喝了一口水,表情僵硬地望着窗外的落雨,发出一声冰凉而幽长的叹息。我望着眼前这对来自南方小县城的中年夫妻,想起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广州,来到儿子求学的大都市,却碰上这样难堪的事,真不知道如何安慰。再想想萧荣,也算我门下难得厚道的好学生,竟有如此不堪的遭遇,也不禁扼腕而叹了一番。

临走的时候,萧荣的父母塞给我一袋家乡特产,说为我给萧荣介绍工作的事,本来准备登门道谢的。我执意退却,却无意间望见萧荣母亲的一丝白发,在寒风中纤弱而地抖动,心头一酸,想起我亡故多年的母亲来,也就只好收下。但我仍委婉地告诉他们,学校对萧荣的处理意见,恐怕我难以左右。

萧荣的母亲动情地说,孩子干了这样丢人的事,对不起父母,也对不起您,我们哪里有脸再希望不处罚他呢。只是,唉,老呆在这儿总是不行,带他回老家,更是再也没颜面见人了,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呢?

萧荣的母亲失神似的喃喃自语着,我心中也不是滋味,只好匆匆告辞。一回到家,王杏红就责备我处事不周,不该收下萧荣父母的东西。你想想,万一他们缠着你给那小子说清,你怎么办?你现在可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装什么师生情深!要是我爸知道这事,非说你不可。

王杏红,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能不能别提你爸?

提我爸怎么了?现你是你关键时刻,没有我爸,你行嘛你?

王杏红我告诉你,你爸是你爸,我是我,我评教授,升博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全靠的是你爸?笑话!

李之棠,你现在开始逞能了是吧?你别以我不知道,当年要不是因为我爸是副校长,可以帮你搞到留校名额,你李之棠能死乞白赖地跟着我回家过年?怪不得我们班同学都说,你的心思比于连还深!

你知道,原来你都知道是吧。好,那我就告诉你点你不知道的!那一刻,我感到有一股热血一直往上涌,我强烈地想告诉王杏红,告诉她当年是多么的平庸,她的身躯是那样的臃肿难看,告诉她这张黄瓜似的脸,我早就看腻歪了,我更想把刘纯的事和她摊牌,我能想象到这个傲气十足的“公主”在听到刘纯名字时扭曲而痛苦的表情,那表情甚至使我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但很快,我想到正在外校寄宿的儿子,想到了老岳父威严不可侵犯的脸,更想到了我即将到来的难得一遇的晋升机会。我冷静得咬了咬牙,再一次选择了沉默。

我把萧荣父母送的坚果一颗颗挑拣出来,排列整齐又放回。它们碰撞时发出的声音,坚硬而冰冷地在凌乱的屋中回荡。

处理萧荣的会议上,我终究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机械地念了一遍经过再三修改,已经滴水不漏的导师意见。对萧荣的最后处理,也和程序推演的一样,全校通报,开除学籍。

半个月后,我顺利通过学校考察,成为全校最年轻的院级领导。履新的第二天,我的学生转递给我一封长达十数页的信,是萧荣留下的。

在信中,萧荣告诉我,他即将离开广州,回到与老家相邻的另一县城,开始全新的工作和生活。他对我三年来的教育和关怀表示了由衷的感激,他甚至将我视为精神的导师,用文字倾诉了他内心隐忍的秘密感情。

而他信中所说的这一切,是如此地让我震惊。

和报社签约的那个夜晚,萧荣在登门拜谢之后,离开了我家。他兴奋地遥望着南方闪亮的星空。凭借多年的努力和机缘,他终于拥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他终于可以报答父母多年来的培育,最重要的是,他离自己年轻的爱情理想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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