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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寻找一只羊(散文)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感人的话

一、再难回去

我出门去找一只羊。这羊在我要骑到它背上时,“刷”地冲出去,把我掀翻在地跑走的,亏得我天天拔草捡黄豆给它吃。我立在原地徒生闷气,想了一会儿,又伏在窗口看邻居屋檐下的那匹马。马头高仰着,四肢笔挺,狗保骑着它绕了一整天,让人羡慕死了。我只能找我的羊骑。我的羊也四肢笔挺,我曾双手卡它的双角,它一步一步地把我推得后背直贴院墙,我想它是有气力载着我的。但是它不愿意载我,自己跑了。

村街上我远远看见最不愿遇到的瞎眼东,寻思着绕道逃开,不要说他问我干什么去,单是被他逮着了,他粗糙的双手会捏得我耳朵生疼。可是狗保家的大黑狗从一个墙角踅出来,要是我还带着我的羊,我不会惧怕,羊有坚硬的双角和高大的身躯给我的安全感。我选择向瞎眼东靠近,我以为这是明智的妥协。大黑狗摇着尾巴也靠近瞎眼东。这令人无可奈何。我假装打听我的羊,瞎眼东恶狠狠地叫嚷:“宰了吃了。”狗吓得逃了。我也吓得逃了。

我的羊慈眉善目,通常是温顺的,仿佛一对猗角只是摆设,四蹄仅用来走路和奔跑,可我知道有时它会顶人也会踹人。我仔细观察路上的痕迹,感觉它往村外去了。渐渐地我将接近甘蔗林,前些天还如绿毯铺地的小苗们已长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林子,枝枝叶叶相互勾搭,看不清虚实,更看不到其背后。我还听说过一些令人不安的传闻,会有坏人从中窜出把妇人拖进去,会有野兽蛰伏择机而出,会有小孩进去绕半天出不来,会有鸡鸭摸进去如石沉水底。我的羊会不会受不了甘蔗的诱惑,还是故意藏起来不让我找到?可我想我的羊一贯比较聪明,也很谨慎,应该不会擅入险地。我战战兢兢沿着甘蔗林边过,怀着莫名的恐惧和慌乱。羊会藏哪儿呢?

前边一串黑而圆的羊粪看起来是我的羊拉的,它总是那么随意。它是向着西山坡去?很久没来西山坡了,常绿的树与枯黄的草占满山头,一个个土堆藏匿其间,我知道那是村子里的祖先躺在那里,离得近,也许他们抬抬腿就可以回家去看看,却从来不会跟人交谈。我告诉自己用不着害怕,我也并不害怕,太阳暖暖照着,一些不知名的虫子悄悄叫了几声。我在荒草中穿行,寻了这么久还没找到羊,我有些心急,我怕大人骂,怕别人笑,可是我就是找不到羊。我倚着一个树干坐在杂草里,想着我该怎么办。我有些发愣,隐约看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躲进了一个草丛后面,是翠莲和阿三,还是二妮和天宝?我看不真切。管他的,也许他们也在找羊?羊?羊!说不定他们顺手牵了我的羊,躲在那里正盘算怎么宰了。我一激灵,忘了脚疼,直冲过去,耳里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更坚定了我的判断。拨开草丛,两条人影慌乱分开,可是手僵着,一只压在屁股下,一只搭在腰间,还有两只不知往哪放。我的眼光逡巡着,嘴里嚷嚷:“羊呢,你们把羊藏哪了?”两人愣了愣,突然放肆地笑了起来。我发现小小的草丛是不可能藏住一只大大的羊的,气鼓鼓地扭头就走。背后是一阵阵笑声和骂声。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为什么骂。

拾粪的老汉像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笑眯眯地对我说:“把你三叔公的烟壶偷出来我用一下,我就告诉你羊在哪里。”三叔公的水烟壶被双手摩挲得锃亮,黄铜总散发幽光。我掂量着老汉的话,掂量着交换条件,决定回家去把烟壶偷来。三叔公正在瞌睡,我很顺利地拿了烟壶,从老汉嘴里换来羊的消息:进了甘蔗林。我急急忙忙往甘蔗林去,恐惧记步于急迫。我绕着甘蔗林呼唤我的羊,一遍又一遍。可是,暗色从遥远的村庄升起漫向空中,我还是没有找到我的羊。

我忐忑不安地回家,不敢告诉他们我把羊弄丢了。没有人怀疑我。我不敢承认我拿了三叔公的烟壶。我说,大概、可能、似乎我看见狗保黄昏时进了院子。心急火燎的三叔公勉强笑笑,说我相信你。我喃喃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后来,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羊自己跑回来。烟壶神奇地回到三叔公手里,有人看见它在大门外躺着,就捡了回来。听说狗保被揍了一顿。我一天一天地躲着拾粪的老汉。我一天一天看着狗保跑进跑出,怕他知道了我的秘密。

二、欲再去寻羊

图书馆里安静极了。日光管镇流器的嗡嗡声偶尔响起,有以耳语般的语调悄悄交谈者,像在密谋。我也端坐,可我没有苦读,书上的文字分开来我大都认得,连起来就很难猜得它们的意思了。因为我的心不在焉,所以对周遭敏感起来,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一切都静得虚假,阅览室的空气中漂浮着某种气息,似寒夜微雨声,似春蚕食桑声,欲细听却又无。随手翻到一页,见有“羊”字,有释字义说:“美,甘也。从羊从大,羊在六畜主给膳。”便想起曾经的化学老师说,把鱼头与羊肉合炖,那味道可是美极了。老师说过其他东西皆记不得,独记得这个。又悟到,鱼与羊,可不正是“鲜”?事物讲究的是搭配。此刻,若身边坐一美丽的女子,我必强自镇定,虽心思游离,也要将目光锁定枯涩的文字,假装用功,而不让人看轻了去。可偏偏一桌六人,都是如我样的粗鄙汉,作蹙眉枯思状。

于是,愈发地不静心了。下课铃响,有男女相偕离去,有同来的三五成群闹哄哄出门,我后悔一个人来这里,只能一个人回去,一个人检视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看它拉长,缩短,斜倚,倒伏。一个人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我有些忧伤起来。忽想起明日班级将去一海岛野炊,心下有些期盼,想着要不要提议准备些羊肉,与鱼头同炖?

野炊是忙乱却充实的,虽然没有我想的羊肉和鱼头。在我们这个男多女少的理科班,几位女生便被众星捧月起来,松针和食材的味道里夹杂了萌动的气息,流过来淌过去的空气中浮动起青春的芬芳。我挤进去却又不知不觉被挤出来,便沿一条落叶满布的小径走。便遇上了清,不知她何时从人群里出来了。相互点点头,无言笑笑。小径那端走来一行色匆匆的老汉,我问老汉为何惶急,借机转移和清独处的窘迫。老汉说走丢了一只羊。“帮着找找?”我问清。“行”。一道灿烂的笑。我们下沟壑,穿茅草丛,站在高处向谷底张望,“咩咩”地模仿着羊叫声,渐渐地离人群很远了,嬉闹声遥远得如同海浪声。

直到再次遇见老汉,我和清才发现空找了一大圈。老汉说羊找着了,我偷眼看去,清吐了吐舌头,我红了红脸。我们都不愿回人群里去,我大胆邀清去破亭里坐坐。清扑闪着亮晶晶的双眼等我开口说话,不知怎么的,我讲起了那一次的寻羊。我从未对人说过,可就这么自然地对清说起。我说了寻羊,说了偷烟壶,说了狗保被打,说了我多年深藏的秘密。还说了那荒草丛中慌乱的男女。清静静地听着,字斟句酌地说:“你是在寻羊,你也不是在寻羊。”我惊讶地追问她为什么,她突然脆声笑起来,“就不告诉你。”起身,像一只小羊蹦跳着跑远了。我愣在那里,想分辨清楚心里的感觉。

此后多日,我竟沉溺于一个人听自己的脚步声,一个人去图书馆、去运动场、去食堂,其实是想一个人遇上清。可是总没如愿。一节课上,恰坐在清后排,我鼓足勇气塞去一张纸条:“再去寻羊?”清很快回过来:“寻羊,还是寻羊?”我知道她的意思,可这不是我要的答案。我等着她的答案,可是一直没有等到。

后来,我在灯影婆娑、枝条摇曳的小径里,窥见清同一男生缓步而前,很亲密的样子。她的身影我早已熟悉,不会认错。我知道我的答案就在这里,黯然转身,一个人检视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看它拉长,缩短,斜倚,倒伏。一个人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我有些如释重负,像帮老汉找到了羊一样。

日子不疾不缓地向前走,我决心把那些猜不透意思的知识弄明白,班上或路上遇到清,我只是轻轻点头。一节课上,突然收到清的纸条:“星期六寻羊去?”我清楚地听到了内心某种东西瓦解的声音。

去海边。一片荒坡地,更衬出清长裙的亮绿。清也告诉我一件有关羊的事: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羊,温驯、漂亮,我天天拔草喂它,拿自己的梳子为它理身上的毛,真是喜爱得不得了。可有一天,它不见了。于是我四处找,找了很久很久,也伤心地哭了很久很久。然后,有一天大人又牵回来一只羊羔,小小的丑丑的,一天一天过去,我才认真对待新来的羊,淡忘了原先的那只。我顺口问她:“那原先的那只?”清凝视我好一阵,幽幽地说:“宰了吃了。”顿了顿,她又说:“养了可不就为了它的肉。”我听出了她话里的冷意,一时却不明白为什么。

我们在一起再也没有提过羊。

三、羊走失在秩序中

不知什么时候,寓居的门外,有人家日日拴了几只羊,有大有小,旁边是不见间断的草料,那条路上便遍布了黑乎乎的羊粪,层层叠叠,让人难以落足。义隆晚饭后拉我去散步,经过这路总是要叹息或咒骂几声。有一天,一大班人经过这里去一家农户,人群呼啸而过,羊群惊慌四窜,却被拴着的绳子拽着不能离去,只有没拴的几只小羊跑远了,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这变化。农户的儿媳妇怀了第二胎,几次逃过妇检,不想人流,被下了最后通牒仍顽固不化,这次是去他家强制的。儿媳妇早就闻风远逃,一群人不会束手无策,下门扇,搬电视,还断了他家水电,砸了一个水缸,最后留下一句话:让我们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返程又经过门外的羊群,大羊被拴着,挣着绳索“咩咩”直叫唤,小羊再次远遁,看得到小肚皮在急遽地起伏。我和义隆说:“瞧把它们吓得。”

义隆年长我二十,比我有见识,眼光扫视了一圈,淡淡地说:“这有点像是狼入羊群。”于是,都笑开了。义隆写得一手好文字,在他的熏陶下我也拣起荒废已久的笔和纸,很有一番洗心革面的姿态。夜来,有人唤我同去看歌舞团演出。我推开写了半行字的稿纸,一同前往。破旧的舞台,挂着艳红亮绿的布幔,旋转灯扫出一片片七彩的光,有沙哑的男女声唱罢“妹妹你坐船头”,很快灯光转为昏暗,舞台上拥出一群女子,摇手摆臀,搔首弄姿,蝉翼般的衣衫从身躯上渐渐褪去,苗条或臃肿的身躯被灯光照出妖魅的色彩。仅剩一束灯光打在其中一女身上,灯光将暗未暗之际,我看到她的双手揭去胸罩,大白羊似的身躯一闪而过,又沉入了黑暗。台下的男人们发出狼嚎般的啸叫。我突然一阵惘然,什么时候开始,我也能久久地坐在舞台前观看这低俗的演出,要知道,以前我也来过几次,但每回总是坐不了片刻,便承受不了粗重的音响和拙劣的表演而匆匆逃离。但很快我便抛开这无用的念头,等待着灯光的再一次亮起。

随后的许多个白天,我板着面孔做事,写了数量繁多的冠冕堂皇的公文,当然也不乏一些努力之举,许多个夜晚,也往返于寓所和影院之间,似乎得意于一个人能有多个方面。但单位的头头宣布了新一批晋升的名单,再次没有我的名字。我撕碎写了一半的报告,躲在宿舍里用拳头狂击墙壁。同锦龙、胜几个人去了镇上的小酒家,各自点了一个陪酒女,狂喝猛饮起来。他们只一味劝我吃喝,却绝口不提其他事,让我心中颇觉温暖。酒精浇灭不了烦闷,但烧起了心中的邪性,我一把扯过身旁的陪酒女,力道大得可以勒死一只羊。我拎起酒杯灌她,她夸张地尖叫着你好坏,猛摇脑袋紧抿嘴唇拒绝喝下我的酒。我愤怒地一巴掌拍在她丰硕的臀上,“啪”的一声巨响,把房间里高声的吆喝、粗重的喘息和虚假的呻吟声全盖住了。片刻的宁静后,她锐声骂起来,声音足可穿云裂帛,倒竖的双眉和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在我眼前清晰而又模糊。我被搀着离去,嘴里反复嚷着“我没醉”,不息的谩骂声和劝解声在背后显得那么遥远。

我更沉默了,机械般地做事过日子,有时会无端萌生一些想法:干脆辞了公职,承包几亩地,种些树栽些果,挖个鱼塘养几条鱼,放一群羊,岂不随心所欲?但终归只是一些无聊的想法罢了,人总会在想而不得的时候,滋生许多不切实际的虚妄念头。小镇那时候突然一夜之间冒出好多家洗头店、桑拿厅、KTV,朦胧的灯红艳的唇和直抵心尖的软语,很容易就让人沉迷其间。我的许许多多杂七杂八的念头像百川归海般全聚到这上面。去一个灯光粉红的发廊,从各个角落弥散的脂粉香拥住了我,按摩女滑腻的小手拉我去躺在一张小床,像摆布屠架上的羊一样摆弄我。柔顺的乌发披散下来,红唇触手可及,她在我身上游走的双手没有实用的技巧,却有无尽的挑逗。我的心火热起来,一手缓缓抚上她浑圆的臀部,一手渐渐探入衣裳向高耸的胸部摸去,她适时地扭扭身躯摆脱了我的手,却并无恼怒也不离去,而是探下头俯在我耳旁,温香的气息和低微的喘息里,有妖媚的话,要吗,我们去楼上,但,你会给多少?我蓦地惊醒,脑里闪过警察、父母妻儿、前程、流言蜚语、攻讦等等字眼,双手僵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没带多少钱。我能觉出她眉眼间透出的冷和不屑,动作也生硬了许多。我终究没脸再多呆,匆匆离开。

义隆要调往别的单位了,晚饭后喊我同去散步,我惊觉多时没有跟他去河滩了。暮色从山坳处升腾,最后一丝残阳照着枯萎的荒草,一群低头吃草的羊被一只野狗惊得四散逃开。义隆指着它们说:“善常被恶欺。”我似有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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