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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时光城_1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1-4 分类:经典文学
引子   公元1138年,南宋绍兴八年,陕西散关。   木架吊桥颤抖着“吱吱嘎嘎”地下落,伴随着巨大的声响。   桥板是整棵的白皮松捆成的,表面已被踩成了褐黑色。子衿凝神注视着桥架上的一处树结,那个突兀在日光下乌黑发亮,就像阿苏鲁脖子上挂着的檀木珠子。子衿回头朝城墙上望去,阿苏鲁也正探下大半个身子,死死地盯着她和她前面的那座吊桥。吊桥还在下坠,巨大的压力让吊桥四角的铁环快要涨开了,桥板也黑龙江哪个医院看小儿羊癫疯好被挤扭出声,周遭也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在这架吊桥上面了。   桥板与桥桩撞在一起,弹跳了几下,终于默不作声了,子衿便提着裙摆踏上桥板。桥下湍急的清姜河水哑然无声,城关之外几百米处,刀戟丛中流动的杀气,此刻也被按压住了。   子衿的一身红衣裙分外耀眼,尤其是在郁郁葱葱的草叶间穿过,如闪过一道殷红的霞光。   阿苏鲁仍旧呆立在城头之上,他直直地望着子衿血红的衣裙,十一年间他从没见子衿穿过。阿苏鲁的眼底映着这血红色,他满眼的血红也将喷薄出来,子衿走出这个城时,他的心竟被掏空了……      一   阿苏鲁清晰记得他第一眼见过的子衿。她的身上,是一身浅蓝衣裙,高高的直领裹着她的脖子。阿苏鲁把目光盯在子衿的脖子上,那雪白的脖子让立起的领子拉得直挺、颀长。他看得有些发呆,忽地,他就想伸手碰一碰她。   子衿端坐着,漠然地将眼睛望到别处,那种漠视让他失落。阿苏鲁围着这个女人兜兜转转,在他的打量中,子衿的目光依旧松散,仿佛她的眼前空旷得什么都不存在。   阿苏鲁的手向子衿伸出时,便觉着那动作无所适从了。她不是大金女人,她的眼中他不会是英雄,但他总归是她的仇人吧。她该动一动她的眼珠的,她该用愤怒的目光扫视他,将她的一双眸子朝向他雄健的体魄。或者她该哭泣,她该怕得发抖,她该跪倒在地上。   而这些臆想都被她的无视撕碎了。   “熊蛋!”一个声音似乎在阿苏鲁的头顶炸裂,他停在半空中的手仓皇收回,又迟疑地将手伸向腰间的刀柄。   “嚓楞!”一道寒光从刀鞘里拔出来,那寒光压在了子衿白皙的脖子上。子衿的头微微扬了扬,眼睛闭上。   空气凝滞了,连同阿苏鲁手中的刀刃似乎也在凝滞。其实只要阿苏鲁稍加一点力,子衿雪白的脖子就会断。而这时的阿苏鲁却有些走神,他凝视着子衿的脸,那脸竟如凝脂一样透白,这样的美好就要毁在他的手中,他的心莫名疼起来。   阿苏鲁的脑子里不断闪着许多场面,他突然想起多年以前,他紧跟在额必齐的身后,额必齐的马向前狂奔着,马蹄子卷起草间的泥,甩在阿苏鲁的马头上。那马嘶鸣着,快要把阿苏鲁掀下来。阿爸与额吉(妈妈)在征战中死去了,只剩下额必齐,他的叔叔。   阿苏鲁时常被额必齐大骂:“你哪像女真人!熊蛋!”   那次,额必齐一边恨恨地骂,一边将钳着女人的手臂松开,他将女人一把推到阿苏鲁跟前。“熊蛋,这个女人给你!”阿苏鲁骇住了,他知道他有生杀这个女人的权力,他可以像其他女真男人一样,对这个女人为所欲为,而他却不知所措,女人骨碌碌倒在他脚前,他却慌张地后退。   “熊蛋!”额必齐恨恨地转身走了。阿苏鲁低头看了看蜷缩在地上哭泣的女人,道:“你走吧!”   那大概是阿苏鲁十五岁时候的情形。   在他越长越像女真男人时,女人也喜欢靠住他结实的身板了。女真人的血液流动的大概就是野性,那是靺鞨祖先留给他们的强悍性格,他可以一个人对付一只突发而至的野兽,却见不得女人们哭。   “她怎么不哭?”阿苏鲁盯着端坐在他面前的子衿,他有些奇怪,甚至要替她惋惜。她只要稍微哭一哭,也许他就会动动恻隐之心放走她。他按住女人脖颈的刀仍在压着,他的眼睛被她雪白的脖子晃着,他忽然觉得他的肉疼起来,他想暴跳,而她的眼神竟然那么空,好像完全可以掠过他,她的心也可以对脖子上的凛凛寒气无所畏惧,只有决意一死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表情,这样的无视,把他的骄傲逼到墙根下。   他怯懦起来,他的怯懦却不容她察觉,他将压在她脖子上的刀撤下来,“嚓”的一声插入了刀鞘。   “想死?新妇新君洞房花烛,你还没享受够吧?你的将军可是生死未卜,你怎么舍得去死?不如你且活着,等他来接你吧。”   他没等她做出反应就转身出去,他不再说些激怒她的话,哪怕加重些语气,那女人的一腔子血也会溅出了吧,他不想眼睁睁看着她做出反应,事实上他不希望这个女人就这么死了,他想让她有个活下去的理由。      二   阿苏鲁生下来就被绑在马背上了,他身上裹着獐子皮,即便大雪弥天,也不会冻透了。他眼中的世界有些颠簸,天空一颤一颤,绿树一颤一颤,额吉的脸也一颤一颤的。他总是伸着小手想去摸一摸额吉的脸,可是那距离太远了,他怎么够也够不到。他真切地摸到额吉的脸时,那脸贴到了他的脸上,额吉的嘴角流着血。长大了懂事了,他知道额吉死了,临死时用整个身体护着他,额吉的后背被一把刀刺透。   阿苏鲁不能容忍刀和女人连在一起,换句话说,他的刀不能对着女人。额吉为了他死于刀下,每每想到这些,阿苏鲁都会有一种触不到的伤痛。阿苏鲁跟随额必齐不停地征战,从一个地方杀到另一个地方,胜了,就会有一大群人簇拥着额必齐,马也多起来,马背上还驮着许多东西——鹿角、水貂皮以及女人们。当然额必齐有打败的时候,被撵到了一个山洞子里,他的身边,只跟着阿苏鲁。   阿苏鲁生下来不知因何就这样飞奔着,他看着人群山一样地倒下,潮一样地涌来。他不明白,他只是跟着。他跟在额必齐的身后,他不知自己的父亲母亲是在哪次征战里死去的,他只知道额必齐是他最亲的人。   额必齐带他去见过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儿时,让他跪下,让他叫小王爷,他便知道人与人生来是不同的。以后他常常去和小王爷玩,一同与他练习骑射,也一同读汉人的书。他知道了完颜是个很大的姓,他也知道他不姓完颜,他只是小王爷的随从。小小的他那时就知道了察言观色,他的马不会跃到小王爷的前面,即便是他书读得比小王爷好,他也会弄出几个错。他永远都会落在小王爷的后面。   长着长着,他越发高大挺拔,女真男子的英武里,也多了几分儒雅。   阿苏鲁身边开始围着许多女人了。女人的身上披着长尾貂毛,那女人晃着肩将自己的一身兽毛靠住他,他扯开怀,露出他的胸。   他旷着嗓子大笑,将手中的酒囊口送进了女人的嘴巴。女人用牙齿叼着酒囊的口,眼睛热辣辣地迎着他。   他拽下女人嘴里的酒囊,将那软塌塌的袋子甩出去,袋子里的酒飞溅在女人的脸上,身上,如一道瀑布。他猛然间将那女人扑倒,于是铺着毡子的地上,两团兽翻滚起来。   阿苏鲁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些,但他更喜欢中原女子温婉的样子。他记得随额必齐住过中原人的店,他扮成斯文公子。店家小女子偷偷打量了他,那女子躲在海棠树后,手上拈着海棠的粉嫩的花,她的目光却在悄悄打量着阿苏鲁。那女子雪白的脖子裸露着,她的笑也很甜美,于是阿苏鲁的心头也如海棠花开一样,有一种不可外宣的明媚。   这样的情形在阿苏鲁的脑际时时浮现,直至他长成魁梧大汉,他放浪不羁地搂着穿兽皮的女人,他大叫大嚷,与她们狂饮作乐。偶尔他会在醉眼中看到海棠女笑吟吟的样子,于是他会伸出手一把揽上去,他搂住那女子的腰,于是那女子顺从地倒在他的怀里,他便睡过去了。   天光通亮地照在他和那女子身上时,他揉着惺忪的醉眼醒来了。他的身边哪里是海棠女子!他的醉他的梦在海棠树下,而这些在亮起的天光中渐散,他心头禁不住怅然若失。他用力将身边的女子推开,挑开帐子帘,在马厩里牵出他的马。那马褐红色,锦缎似的鬃毛在晨光中闪着光亮。马咴咴地打着响鼻,高大的头俯下来,他便一跃跨上马背,汗血马呼啸着冲出去。这时的阿苏鲁便是一头猛兽,他狂傲也孤独地围绕着山脚飞奔起来。   无论阿苏鲁承认不承认,他骨子里都有着两重气质,一重是游猎民族的狂放不羁,一重也流露着些许文气,他晓得这气质的来源。狂傲的额必齐终于死了,却死于他的那张嘴,与征战无关。阿苏鲁为额必齐穿上女真盛装,将他平放在一只木板上,又架起粗壮的圆木垛,亲自抬着额必齐的头,将额必齐停停当当地放在圆木架子上。阿苏鲁跪在额必齐的头前,将他额际有些花白的头发掖进帽沿里。阿苏鲁扬起手中的一壶人油(女真人习俗中,人死了火葬,炼出的油做灯油燃油),泼向圆木架子,于是熊熊的烈焰升腾起来。   火葬了额必齐,阿苏鲁再也不想待在都城燕京了。他的脚跟用力踢着马踏,于是汗血马扬头嘶鸣,一路向西飞奔。   荆州哪医院看羊角风好 说到底他是女真人,他亲手杀死许多大金的敌人,那中间有没有子衿的丈夫?而他为什么又对子衿动了恻隐之心?他说不清楚。      三   五月,该是海棠花开时节,院落里一丛一丛粉嫩的花瓣挂上枝头,煞是明艳。阿苏鲁从子衿的屋内退出时,被这檐前的海棠花牵住了。说实话牵住他的不止是这院落里的海棠花,自然还有更为牵引他的,那便是子衿。   阿苏鲁不知怎么将海棠与女子联想在一起,而这女子,竟由模糊的境地渐渐走近,渐渐清晰了。阿苏鲁怀想他曾恋上的海棠女子,见到子衿,不由得想起了她。他不曾流露出这样的情愫,因为那只是一瞥而已,那一笑便隔山隔水地消失了。   阿苏鲁从子衿的门里走出来,他令手下的卫兵将子衿的后堂屋围住。对待一个异族女子,大概除了囚禁,便是杀掉。   显然,堂屋内的子衿是被囚禁了。她不能随意走出这个堂屋,更不能逃脱。   她为什么要逃脱?这个城连同她一起沦陷时,她已不打算逃离了。一把刀抵着她的脖子,她眼皮都没抬,她有些不屑去环顾周围的一切,只等着那刀落下来。   而那凛凛寒气却不知怎么从她的脖子上抽开了,她眼睛的余光扫过一个魁梧的身影,但那并不是她想见的,她的那个身影大概已经不在了吧。她的心头一阵冷彻。   奚由在哪里?她的将军出城时,并没有约定归期。   他会不会回来?他是不是弃城,是不是弃她?她不知。   她到底没弄明白这些,帷幔的红还鲜嫩欲滴,上面垂着的流苏,在穿堂的风里荡来荡去,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有什么倏然从她身边抽离了,这与眼前的明媚春光似乎并不契合,那该是一阕《满庭芳》吧,“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子衿坐在帐前,脑际一幕幕地过着她与奚由的蓬莱旧事。已是掌灯时分,而她却只想沉浸在暮色里,她不想挑起灯。只有这时,她才可以放肆地想念,想那亮起的烛光中,奚由凝视她的眼神。   暮色渐沉,沉得浓厚,她的手指拨不开那样的浓色。浓烈的暮光,静谧,落寞,这让子衿动荡不安的心稍稍安稳,却又生出百结愁肠。这倾覆的城,离去的他,如何让她读得懂乱世武汉癫痫病医院地址在哪间的春意?昨日的消魂与柔情只停于短短的时日,他与她的良宵美景便戛然而止了。   她已不在意眼前的一切了,她的世界倾覆了。一柄刀的凛凛寒气让她生出快意,她等着那刀挑开血肉,她想着她脖腔里的血,生动地涌出来、涌出来,如殷红的花在开。而这样的断想也停下了,寒气从她的脖子上抽离,进而,她的余光下,那个魁梧的身影已踏出槛外了。   子衿并没长舒口气,卫兵把守着那门口,她晓得她死不得,也不能自由出入。自川蜀巴中至散关,那竟是两样气候,她一个蜀中女子,还没来得及从红罗帷帐的柔情中醒过来,一切就这样变故了。屋脊是静默的,檐上的雕龙刻兽,她也未曾这样细细地打量。屋子里透着一股子隽秀气,格子窗上刻的木槿花瓣张开着,子衿用手指去抚,竟有滑润的感觉。她并没有用心去看这间屋子,她是随奚由来散关的,要知道巴蜀竹林的清香早已沁入她的心肺,无论如何,她都觉不出散关是她的久居地,她以为他很快会带她走的。而那晚,奚由匆匆出城,什么话也没留便消失了,她想不出,也想不透。或许,他会突然而归吧,他会带她回到蜀地,那里的一草一木,都会散着竹子的清香,她喜欢满园子的花色围着,即便岩中浸着水气的青苔,都那么让她怀想。而这里却没有巴蜀风光,有的只是绵延的山岭与山岭间弯曲的水流。这蔓延曲折的岭上,便伫立着这座散关城。城墙蜿蜒,留有故时的栈道,她便是随奚由踏着栈道上深深浅浅的足迹来的。   一抹月雾下,子衿漫游着她的思绪,千重滋味,竟似没有头绪的丝线,理不出,剪不断。她和衣睡下,一串清泪悄悄滚落,不知是梦中的感喟,还是醒时的愁结……   晨光应是清脆的,清脆得如丝弦一般划开夜雾。高高的城关里,这明晃晃的光线毫无遮拦地一泻而至。格子窗映进的晨光射在子衿的脸上,晃眼,也有些温度,这温度无论如何都天津羊角风医院哪里治疗好会让人生出无由的慰藉。哦,又一天来了!她喃喃自语,半醒半梦地望着窗格外送来的光亮。 共 17907 字 4 页 首页1234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