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免费阅读 > 文章内容页

【流年】低头遇见草(散文)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免费阅读

总有这样的时候。看多了世态炎凉,感慨人情冷漠,有时不免活得心灰意冷。

总有这样的时候。低头遇见一片野草,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草,在风中摇曳着各色小花或者各具个性的叶子。那一刻,灰冷的情绪渐渐被温润的草绿覆盖,朦朦胧胧的情意就从那一棵棵、一簇簇,青青绿绿的野草,星星点点的小花上,散发出来。

在那一大片野草之中,狗尾巴草是最平凡而独特的,它开着狗尾巴一样的花。狗尾巴花在色彩和个性上与叶子保持一致的追求,平凡无奇的外表下是它一生摇曳的幸福和悲苦。迎着一片毒辣的日光,狗尾巴草仍兀自向上串长,一点儿风走过,逗逗它,它就乐得东倒西歪,一点也不稳重。但希望的种籽从来都满穗满穗地生长,一颗颗随风四处撒播。

看似柔弱纤细的酢浆草,也挨着地面枝枝秀挺,它的每一片心形叶子里都藏着草的情意,每一枝向阳绽放的花都装着谦逊而骄傲的自我。酢浆草的味道是酸的,但只要加一点冰糖就可制成美味的茶,加一点调料便是可口的沙拉;它的茎是绵软的,内里却藏着一条韧芯,脱去茎皮扎成一束便是好玩的毽子,于是它总被馋嘴和好玩的孩子们一次次地拔起,而怎么拔也拔不完。

行走在一片野草之中,我还看见了车前草、一枝香、蒲公英、一点红、金丝苦莲、薄荷……还有许许多多我叫不出名来的草们。

我不知道,人类赖以生存的这块星球埋藏着多少种草的种子,单就一片土地,草的种类就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单就一本《本草纲目》、一本《全国中草药汇编》就记载着几百、几千种人间有情草。无以数计的草从最多情的泥土中萌长,带着泥土的情意。泥土是草的故乡,只要有泥土能自由呼吸的地方,就有草的清香。每一寸泥土里都藏着希望,每一缕草香里都含着微情。

看过一个故事。有一次,文殊菩萨对大众说法,他把善财童子叫起来:“善财,不是药的草,采一株来!”善财绕了几圈,空手而回,说:“大士,无不是药的草。”文殊说:“那么,是药的草,采一株来!”善财就地一拈,说:“大士,是药的草采来了。”文殊菩萨乃举草示众,三复斯言:“善哉!善哉!遍天下无不是药的草。”遍天下竟找不到一株不能做药的草,是以,天下不长无用的草。文殊菩萨借草以说明世间处处是因缘,一切万物皆有佛性。但我想的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天生我材须有情,世间有多少看似渺小的人或物,无不蕴涵着生命的神奇,大自然的情意。

人间的至情总是体现在那些貌似渺小的人和物身上。各种天灾,更多的人祸让人痛苦迷茫;世间良心的泯灭,道德的沦丧,各种人性的丑陋,令人绝望,甚至变得麻木不仁。可是当我们低头,俯身,虔诚跪向脚下的土地,会看见青青的小草上,晶莹的露珠,那一瞬间,一颗冷硬的心会再次变得温软。人间遍地草的至情是治疗每颗受伤的心灵最好的良药。

草本渺小。就算“天涯何处无芳草”,就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可是,正因为草的无处不长,生生不息,所以它最平凡;就算它柔弱的身躯刚强得可以顶翻巨石,它的力量无不被人称颂,人的一双脚却可以随意就把它践踏,正因为它最卑微。栽植鲜花与庄稼的领域里,它更是人人诛之而后快的无用物,它生来要为美丽与尊贵让位,生来心甘情愿做培养美丽与尊贵的肥料。

平凡渺小如草,柔弱卑微如草,但每凡我看见它,才觉得这凡尘路上的一双脚可以走得比较踏实,才觉得这浊世还有贴心的温暖让我眷恋。有一天,当我与草以最低的距离相遇,草定用它多情的目光俯视我。

所有知名的、不知名的草,所有开花的、不开花的草,无不钟情于大地的慈悲,又迷信着风里的传说,所以,根往下扎,梦想跟着风走,向四方飞扬。草的家族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它们原本就是这颗星球最庞大繁荣的家族。而如今,走在水泥路上的人们,呼吸着飞扬的尘土,却渴望看见一片最不起眼的草地。一片青草葳莛的土地,是每一个怀着梦想与爱的生命都想久驻的净土。

当一个人站在都市的高楼俯瞰,他看到了什么?他想看到什么?借间布于水泥森林间的几抹绿色疗治视力,舒缓压力吗?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遥远的草原,故乡的旷野、深山老林,或者只是村后的小山包,那儿有青青树更有青青草,清清的河水,清香的野花,有青青的草里长大的娃。

想起那时候了吧,在大草原。“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牛羊悠闲地吃着草,而他躺下来,扯一把草根嚼着,看苍天上翱翔的鹰,听大风里牧歌阵阵。草原上几乎看不到一棵树,他想象一棵树高大的样子,想起学堂老师的话:同学们,你们是祖国未来的栋梁之材。一棵树才能成为栋梁,草是不行的。他把高高的草当成树,搂着草们做梦,梦见草原尽头,山那边的世界。

或者,在山脚下的旷野。是夏天的傍晚吧,找块青草茂盛的地,把他放的两头牛找个地方拴住了,任它啃着遍地的青草,他自个脱精光扎进小溪里洗澡、摸鱼。上岸以后还要在草地上舒服地吹会风,看会夕阳。牛在悠闲地反刍着,他想起父亲紧皱的眉头,姐姐眼里的泪。姐姐说,弟啊,姐不上学了,家里只供得起一个人读书,你要用功啊,将来走出大山去,上大学……

或者,是在春天的山坡上吧,漫山遍野的嫩草芽,茼蒿、荠菜、马齿苋、蒲公英……春风里招着可人的小手儿。他提个竹篮子,跟在母亲的后面寻找能吃的野菜。母亲一边找,一边教他辨认哪些草能当菜吃,哪些能治病,还有哪些有毒吃不得。

或者,……

每个从草里长大,走出来的人,都有许多与草密切相关的珍贵记忆,尽管长成一棵树是许多人的梦想。长成一棵树多好啊!事实上,有许多人已长成一棵树。我想说的是,一个人在向高处仰望追求的时候,若能不忘同时低头呵护地面的草,就不至于去做昧良心伤天理的事。从荒草遍野的家乡走进繁荣的城市,不知不觉,从某天开始,草就移植到我们的梦里,我们在梦里留着一块净土,上面一片青草蓬勃发展,牛羊成群。小时候,某种药草曾经治愈我们身体上的病,如今,梦里茂盛生长的草是疗治我们灵魂之伤的良药。

野草漫长的小山坡上,一个女人俯身采着青草,她背上用蓝布条绑背着的婴儿终于睡熟了。她的脚下,青嫩的艾草蓬勃生长,两个小女孩也跟在她后面帮着采。很快的,一担簸箕就装满了青翠的嫩艾草,昨夜的雨露还在上面闪着光。女人背上的婴儿又醒了,哭起来,女人解下蓝布带掀起衣襟给婴儿喂奶。

两个小女孩趁机溜开去找刺莓的果、酢浆草的根,找到了就往嘴里塞。女人的声音传过来:“桃啊,还不快把青草挑去洗——”桃便挑起一担艾草去小溪涧边洗。另一个小女孩——我跟在她的后面,手里拿着一大束狗尾巴草,那都是桃采的,我只喜欢采那有花儿的,比如酢浆草的花。但桃说:“你不懂,这是狗尾巴花!”“哪有长得这么难看的花!”“就是花!”“不是花!”“就是!”“不是!”……

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争论,谁也说服不了谁。桃甚至把那难看的花插到她的马尾巴上去,向我示威。结果那花被她妈妈一把拽下来,她妈妈怒骂着:“疯查某(闽南语指疯女人),插根草想卖给谁?”桃的妈说,头上插根草是求出售自己的意思。我心中甚得意,拍手大笑:“还插花呢?有人插草卖自己啦!有人插草卖自己啦!”

如果时光能倒退,让我重新回到过去,我会不会还是一样无知?那么朴素别致的狗尾巴花曾经那样被我蔑视。每次回想起来,就觉得桃不寻常的灵慧,那是我一开始就无法企及的,而我却自以为是了那么多年!

挨了骂的桃不再吭声,转身进屋煮艾草去了。煮好的艾草茶和上面粉,裹上馅料便可做成药草粿,桃的妈每天都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当母女俩忙碌不停的时候,桃的弱智哥哥正靠着门痴痴地呆笑,流一地的口水。桃的妈走过去,用毛巾给他抹抹脸擦擦手,再塞给他一个药草粿,摸着他的头轻声细语地说:“慢慢吃,要乖哦——”另一屋子传来桃的爸阵阵咳嗽声,桃的妈朝里面喊道:“今天的药煎了吗?吃了吗?”桃的爸原本身体硬朗,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却让他一年到头再离不了药罐子,每回见到他,都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看着自己的女人日夜操劳,这个善良的男人也于心不忍。有一天,桃对我说,我爸要和我妈离婚,说不想拖累她,我妈没答应。

除了卖药草粿,桃的妈还卖青药草。每天,她把桃的小弟用一条蓝布带绑在背上,带着桃上山下田去挖药草。我常瞒着父母,偷偷跟着她们去,对我来说那只是一种非常有趣的游戏。我迷恋着山野间所有能入食的野果、迷人的野花,而桃依旧总是见到狗尾巴草就喜欢采,她妈妈见了就骂:“死孩子,天天摘那没用的草!”那些年,那些桃的妈眼里有用的草,帮着她撑起一个风雨飘摇的家。这个勤苦多情的女人,像一棵坚强的狗尾巴草,风雨里撑立着。

多年以后,当我从一本药典上看到,原来狗尾巴草以及种种貌似无用的草们也都可入药时,真的很惊奇。因为桃一家,我从小就对遍长大地,种种有用或貌似无用的草们都怀有特殊的感情。我特别喜欢桃的家满院子终年飘着的药草香味,甚至也渐渐习惯了那永远弥漫不去的中药的苦味。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忘了是什么原因,我不再去桃家,但记得最后一次去桃家时,她家里开了中药店,兼卖青草茶,生意很不错,桃的爸身体也恢复得很好。

许多次走过那条老街,屋子依旧在,人面已不识。老街虽旧,却成闹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坑洼的街面,陋旧的店屋,却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各行各业应有尽有,就是每个店门口也摆满各种摊子,使得街道越发狭窄。摊主们穿着不光鲜的衣服,面容黯淡,形态疲惫,或身影忙碌,或静待生意,而行人来往,川流不息。县城别处有好几个比这里齐整干净的大市场,但我偏喜欢这里的气氛。它陈旧喧嚣,却充满诱人的红尘情味。更重要的是,老街开着好几家青药草店和青草茶店,在老街的一个角落里,也摆着十几样青药草,摊主是个白发阿婆,每天都在,风雨无阻。每每经过见各类药草,闻着草香飘渺,便心中温暖,然后总会想起一些已经遥远的往事。往事里有青翠遍野,草香悠悠,还有那青黑色药草粿的独特味道,犹留香口齿。往事里有贫苦而善良的一家人,教我懂得了人间遍地草的至情。

治疗癫痫病的医院哪家好西安有癫痫病专科医院吗重庆哪里治癫痫天津癫痫病医院哪家治疗效果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