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写作素材 > 文章内容页

【丹枫】给爷爷的一封信(散文)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2-9 分类:写作素材

爷爷,很早就想给您写这封信,可我总是提不起笔,不知写您点什么?45年的风雨岁月,能让我想起您什么?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怀旧的情感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又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您,想起您的过去,想起和您相处的短暂岁月,想起您带给我们的深深思索……

从我记事时起,您就一直是批斗的对象,大小会都去,场场不落。当时我就纳闷,怎么您就成了坏人?还是剥削穷苦人的大地主。电影上的大地主,整天不干活,心狠手辣,剥削穷苦人。可您慈眉善目,心地善良,在家里干这干那,从不知累;在外又人缘极好,如绅士一般,怎么会是坏人,是大地主呢?莫非您年轻的时候真如电影里所演的那样,十恶不赦,罪大恶极?我不敢多想,也不敢联想。只知道您是我爷爷,是我的亲人。

也许那时候我太小还不谙世事,还不知道您的被批斗会给您带来多大的伤害?会给咱这个家带来多大的影响?但我清楚地记得,每当您在大哥或二哥的搀扶下走上主席台,挨了近三四个小时的批斗,又被哥哥搀扶着回到家里时,您除了受到肉体上的伤痛外,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折磨。哥哥们一边搓揉着您站肿了的双脚,一边给您按摩僵硬的肩膀和脖子,您却一遍又一遍地长吁短叹,不停地念叨着同一句话:“是我害了这个家,是我害了这个家。”

然而,第二天,或者是当天晚上,当又一个为了什么事需要开会的时候,您必是陪斗的对象。不管时间多长,你就静静地站在主席台的一侧,低着头,弓着腰,不说一句话,直到会议结束,您才能离开会场。记得有一次,您刚参加完上午的批斗会,吃完饭后,红肿的双脚还没有歇息片刻,大队革委会一名年轻同姓干部来到家里,通知下午还有一个会,让您按时参加。当时我二哥就沉不住气了,压着火说:“都站一上午了,脚又肿了,后晌就不能歇歇?”那位干部语气严肃地说:“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也不好交差。”站在一旁的您赶紧说:“没事的,我后晌按时去。”当时的我就站在您的跟前,这一幕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至今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

那天下午,是二哥搀扶着您去的。学校的大操场,临时搭的主席台上站了十几个批斗对象,您就在他们中间。操场上人山人海,全大队的社员们都来了,除了中间坐着的人外,四周看热闹的人把会场围得水泄不通,口号声、嘈杂声让整个会场如一口沸腾的油锅,热烈地翻滚着;又如一个热闹的集市,乱哄哄,人声鼎沸。我跟着母亲,抱着还不到两岁的妹妹,根本挤不到里面,也看不到您到底在哪里站着,但我却清楚地听到有人告诉母亲说,在批斗的混乱中,有人在您的背上狠狠地打了一拳。母亲当时没有说话,但我分明看到她的眼睛有些潮湿。她急忙朝主席台看了一眼,急火火地抱着妹妹,拉着我的手向家里走去。她已经没有心思再待在批斗会场了。

深秋的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加上那天天阴得很重,等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母亲急忙端上热乎乎的玉米珍子让您先暖暖身。我看见您冷得浑身在打颤,拿筷子的手不听使唤地半天夹不上菜,在一旁的二哥气愤地说:“明儿不去了,有事我担着。”身子有些暖和的您赶紧说:“快别乱说话,不就是陪斗嘛,也没啥。”“可我听说有人在你背上打了一拳。”“没啥,也不疼。”您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您的脊背动了一下,嘴里不由得“呀”了一声,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我知道,您那是疼呀。

自从咱家被定为地主成分,您不知一次地说过是您害了这个家。每次生产队或大队开会,即使不是批斗您,您也很自觉的前去,老老实实站在主席台一边。有好几次,几个哥哥坚决不让您去,您是硬让我搀扶着您走上主席台,等会议结束,又让我搀扶您回来。您是用这种近乎赎罪的陪斗来减轻自己的愧疚和因您带给家里的政治灾难。您完全忘记了自己已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是一位左手有疾、眼睛近乎失明的老人,是一位头发稀疏、胡子全白、身体瘦小、走路离不开拐杖、需要人搀扶的老人。可是,您的所有这些不便,以及努力和自觉,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同情,即使那些同根同祖的后生,也已经六亲不认、公事公办了。

因为,您是人民群众专政的对象。

也正是您的地主身份,让我的大哥二哥断送了所有的政治出路,让家里所有的人失去了做人的最基本尊严。招工没有资格,参军门都没有,工农兵大学生推荐更是想都别想,就连生产队的队长、会计,甚至保管员也不在考虑之列,尽管他们都很优秀,尽管他们在村里的人缘极好。但也只能是普普通通的社员,只能有权参加几十里外的修水库会战和平整土地会战,只能在和别人发生争吵时默默地忍受歧视,夹着尾巴做人,只能让我的二哥长到二十七八岁仍找不到媳妇,只能让我的三哥长到十二岁时过继给姑家,只能让我长到十五岁时过继给舅家……唯有这样,我们才能得以平安的生存,才是贫下中农眼里应得的下场。

无休止的批斗陪斗不但摧残了您的肉体,更摧毁了您的精神,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您便离开了我们。那一年您72岁。我清楚地记得,您是在卧床两个月后去世的。当时正好是秋收时节,您瘫卧在炕上,生活不能自理,吃穿用度全由父母和我们弟兄几个照顾。开始一个月内您还很清醒,大小便还能知道叫家人,可后来您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常常说梦话,自言自语,鸣冤喊屈。直到大小便不能控制,稍不注意衣服床上满是屎尿,整个屋子一股臭味。那个时候,只有父亲——您唯一的儿子跑前跑后,端屎倒尿。那段时间,您已经没有换洗的裤子和被褥了,只能光着下身躺在炕席上,尿了拉了都好容易收拾。

您离开我们的时候,正是凌晨五点多钟。整个晚上都是父亲和姑姑守候着您。下午天快黑的时候,父亲和姑姑给您穿好了老衣,让您仰面躺在炕的边沿,他们便坐在您的身边,看着您微闭着双眼,微张着嘴巴,微微地出气。母亲在后屋不停地张罗,一会端给父亲一碗温开水,让他给您润润嗓子;一会又拿条新毛巾递给父亲,准备作为你的盖脸布。而这一切,我都是跟在母亲的身后看得真真切切。直到后半夜我困得实在受不了了,母亲才领我回后屋睡觉。

那晚我睡得很死,要不是母亲把我从睡梦中唤醒,让我赶紧看看您最后一眼,我真的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我的心里怎么对您的离去一点感觉不到,根本不懂得死亡的真正含义。等我随着母亲跑到您跟前,看到您的嘴正一张一合,艰难地出气,由强变弱,由弱变无,慢慢地停止了呼吸。就在那一瞬间,姑姑哭了,父亲哭了,大哥也哭了,母亲边哭边将那条新手帕盖在了您脸上。不一会,二哥也来了,他是被大哥急忙从别人家叫回来的。没有见到您最后一面的二哥哭得很伤心。唯独我没有掉一滴眼泪,尽管二哥说我有福,见了爷爷最后一面,可我怎么就一点不难过呢?难道我真的不知道您的离去将永远不会再回来?

您的丧事办得很简单,除了村里人和亲戚外,没有请任何乐人,也没有举行任何仪式,甚至连最简单的生平介绍都没有,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然而,对您的批斗并未因您的去世而结束。按照当时的说法,人走了,阴魂还在,仍在毒害着人们的思想。在其后的两年内,您和全大队的几个都已去世的地主分子一样,被画成漫画,以完整的虚假的故事情节,类似于大地主刘文彩“收租院”里的剥削手段,制成一幅幅宣传展板,摆放在大队革委会的会议室和走廊上,按政治任务的要求让社员们和学校师生轮流分批次参观教育。作为小学四年级的学生,我夹在其中,认真听着女知识青年的讲解介绍,我的脸是一种怎样的通红?浑身是一种怎样的不自在?心里是一种怎样的煎熬?我不敢看那一张张漫画上的您,更不相信列举给您的一件件罪状全是真的。可我又不得不看,不得不听,因为我发现同学们在偷偷地看我,几个贫下中农的子弟在观察我的反应。我不想让他们看出我的不安和难堪,我必须装着若无其事。那个时候,那样的场面,我真是度时如年,浑身冒汗。

也就是在那一次,我知道了您的所有罪状。您以残忍的手段剥削劳动人民,以虚情假意的微笑赢得好人缘,以榨取贫下中农的血汗给自己盖起了标准的四合院,购买了大量土地,购买了贫下中农想都不敢想的缝纫机、织布机、大型放线车……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不是地主又是什么?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对您的感情真是不知如何表达。恨您吧,您是我爷爷,血浓于水的爷爷。不恨您吧,您怎么做了那么多如漫画中描述的坏事。

那样的年代,真是一个扭曲了人性的年代。

那时的人们,阶级仇恨大于一切,六亲不认比比皆是。

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成分论才彻底取消。我们家才得以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父亲被选为队长,发挥了他被压抑了很久的聪明才智;大哥被选为大队调解员,整日奔波在调解家庭矛盾的纠纷中;二哥第一个做起了制作沙发的生意,成了人人羡慕的心灵手巧人;弟弟光荣地参军入伍,毫不犹豫地奔赴在对越反击战的最前线。他们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发家致富,以自己的勤劳双手改变命运,盖起了比爷爷您当年还要漂亮、还要大气的二层小楼房,过上了村里数一数二的幸福生活。这如果要放在过去,不都是大地主吗?可他们剥削过谁,又坑害过谁?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在铁的事实面前,我才真正地明白了,所谓的如您这样的地主,不过是像我的哥哥弟弟们那样,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勤劳双手,不怕吃苦,辛勤劳动,一点点积攒财富,购买土地,盖房置物,成了全村的富人、能人。这样的地主,又有何错?这样的地主,谁不想当?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感到您是那样的可亲可爱,又是那样的伟大和令人敬仰。虽然您已经离开我们45年了,但您的音容笑貌和言谈举止,让我倍感亲切;您站在批斗台上低着头、弓着腰的那种无助的神情,让我心如刀绞;您最后咽气时的那种痛苦,让我泪水涟涟。

爷爷,您一生温文儒雅,聪明睿智,用仁爱赢得人心,用诚信赚取财富,以勤劳留下美名,可万万没有想到晚年却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摧残和伤害,至死也没能看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即使历史早已恢复了它的本来面目,你的冤屈也早已昭雪,但留给您以及咱们这个家里每一个人心灵深处的摧残和伤害,又有谁能弥补和忘记呢?

痛定思痛,痛何如哉。改革开放的伟大决策让中国大地迎来了温暖的春天,给了每一个蒙受冤屈的人们平等创造价值的机会。我的哥哥弟弟们正是抓住了这种机会,并通过不懈努力,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积攒出了更多的财富,成了新时期的一个个地主。

这就无可辩驳地证实了您是一个好人。

此时的我,多想对着天堂的您,大声地喊道:“爷爷,您是好人,我们想您!”

二0一九年四月十六日

哈尔滨哪里有治癫痫靠谱的医院?治疗癫痫病需要花费多少钱呢郑州市到哪里治癫痫好